專題系列:與儒家文化的拉扯——從近幾年的韓劇看新一代如何受制於傳統觀念,同時又設法打破這道枷鎖
在第一篇裡,我們看到現代職場劇《明天上班見!》如何讓年輕一代用理性與制度戰勝職場流言,卻在父母那一代的離婚難題前,眼睜睜看著他們為了「面子」與「不成為子女的污點」而選擇妥協。如果說那一篇示範的,是儒家教條在現今日社會裡仍為人們帶來不明文的思想束縛,那麼把時間拉回四百年前的丙子胡亂,古裝劇《戀人》告訴我們的,卻是一個更古老、卻同樣尖銳的真相——這種「面子高於人本」的僵化思維,從來不是現代才有的病症,是源自於幾百年前傳統儒家和宋明理學的思想、在多年來令很多人深受其害的「毒」。
《戀人》最成功的地方,不只是動人的愛情線和驚心動魄的戰爭戲,而是塑造了兩位極具現代思維、卻絲毫不顯突兀的主角。當儒家教條——貞節、忠節、宗法、重文輕商——把活生生的人異化成體制的工具時,男女主角用「主動求愛、拼死求生、經商救人、質疑盲忠」這四種姿態,完成了現代思維對傳統枷鎖的強烈對抗。而這場反叛真正殘酷的地方在於,打破枷鎖從來不是沒有代價的——代價,是在體制內外都無處容身的巨大孤獨。
一、情感與婚姻的奪權:從「盲婚啞嫁」到女性主動權
儒家婚姻講求「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」,女性必須恪守「婦德」,以被動、羞怯、順從為美;男性則以娶妻生子、傳宗接代,視為最大的一種「孝」。柳吉彩(安恩真 飾)從一開始,就是這套規則的異數。她深知自己的美貌與「肯主動努力」是優勢,敢於打破閨秀的矜持,用近乎現代式的調情與小心機,去爭取初戀南曣浚的注意。更驚人的是,她在劇情的發展中,完成了一次從「主動向心儀男性爭取關注」到「主動向男主角求婚」的轉變,徹底奪回了情感的主導權——這在講究女性被動等待的時代,她的行為近乎是一種革命。
與她對照的,是李張灦(南宮珉 飾)的不婚主義。在遇見吉彩之前,他對「傳宗接代」這套宗法邏輯嗤之以鼻,寧可背負社會的污名,也不願走入婚姻。
這兩種姿態,在當時的社會眼中都是罪。吉彩的「主動」,被村民改了一個帶有貶意的外號——「有九十九條狐狸尾巴的女子」,意指她是最懂得勾引男人心的女人。張灦的「不婚」行為,一般會被當時的人視為「不孝」。他在全國經商時,主動與不同女子交往,因而在綾郡里的年輕人之間被視為「四處拈花惹草的花花公子」。這一點,正正點出了古代社會裡,男女一旦追求情感自由,首先要承受的,不是律法的懲罰,而是熟人社會——那些同住一條村、彼此都認得臉的鄰里——集體投來的道德審判。
劇裡最鋒利的對照組,是南曣浚(李學周 飾)與景恩愛(李多寅 飾)這對副線情侶。兩人在家族議定下訂親、成婚,是傳統儒家體制下典型的書生與閨秀。曣浚愛家,也愛妻子,但他更愛國——當國家陷入戰亂,他毫不猶豫地放下妻子與家人,奔赴王被敵軍包圍的所在地,只為報效朝廷。溫婉順從的恩愛,即使心裡滿是擔憂與不捨,也只能順服丈夫的決定。他們的一舉一動,恰好就是儒家最推崇的那八個字——「夫唱婦隨」、「國大於家」的活教材。
二、生命與肉體的正名:具體的生存,對抗抽象的名譽和禮節
宋明理學盛行下的「餓死事小,失節事大」,讓女性的肉體從來不屬於自己,而是家族名譽的載體。一個被外族看過、甚至侵犯過的女性,唯一被允許的退路,是以死明志、保全家族的「面子」;即使是名門望族,也奉行著「餓死事小、失孝事大」的邏輯——貴族夫人寧可賣掉能換取食物的珠寶首飾,也要買一套用於祭祀祖先的黃銅器。
吉彩的存在,正正挑戰了這套邏輯。在戰亂中,她拒絕「以死殉節」的教條,堅信「活下去、保護身邊的人」,高於一切抽象的名節。當她救下差點被侵犯的恩愛時,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要求恩愛替此事保密——不是為了自己的名聲,而是因為她深知,一旦這件事被他人得知,恩愛很可能會被身邊的人逼著以死明志。這是一個用理智對抗那套吃人禮教的決定,也是全劇最早示範「保護一個活人,比保護一個名節更重要」的時刻。
全劇最有意思的設定,或許是吉彩如何把封建思維,反過來變成自己的商機。她留意到貴族夫人為了對祖先盡孝,願意在戰亂時期高價收購祭祀用的黃銅器,於是她大量回收市面上已大幅貶值的銅錢,請鐵匠煉銅打造韓式黃銅器(鍮器) ,甚至打破「女性不能拋頭露面」的禁忌,親自到打鐵舖監督工序。這門生意做得極為成功,也讓她在亂世裡,靠自己的雙手養活了一家人。
而張灦身上最動人的地方,是一種穿透肉體遭遇、直視靈魂的人本主義。當傳統的丈夫與父親——曣浚對恩愛心生的隔閡、具元武對吉彩的懦弱放棄、吉彩父親對女兒動了殺機——把「失節」的妻子或女兒,當成家族的污點避之唯恐不及,甚至能狠心痛下殺手時,張灦看見的,卻是吉彩靈魂裡那股不肯認輸的奮鬥。他從不安慰她的「失節」,他心疼的,是她所受的苦——這是一種超越了時代的、對具體生命的尊重。
當吉彩終於向張灦坦白,自己曾經被外夷侵犯,兩人有這樣一段對白:
張灦:「你現在還不懂我嗎?還是如此不懂我的心嗎?我只要是你……就足夠了。貧窮的吉彩、富裕的吉彩、古靈精怪的吉彩、溫順的吉彩、不愛我的吉彩、愛我的吉彩,我只要吉彩就夠了。」
吉彩:「好。那麼……受蠻夷之辱的吉彩呢?」
張灦:「我會擁抱她啊,她肯定很難受。」
這段對白之所以打動了無數觀眾,正因為它把整部劇最核心的命題,濃縮成一個擁抱的動作——張灦愛的,從來不是一個「貞潔無瑕」的吉彩,而是「吉彩」這個完整的人,連同她所受過的苦難。
這裡形成了整齣劇裡最尖銳的對比:封建體制為了維護一種近乎虛無的「名節」,可以輕易拋棄、甚至逼死一個活生生的人,也可以放棄基本的溫飽;而真正擁有現代價值觀的主角,卻是用沾滿鮮血與泥濘的雙手,去成全生命最基本的尊嚴。
三、社會價值的重塑:務實的行動,對抗迂腐的空談
儒家「士農工商」的階級論,重文輕武、輕視金錢與經商;而在政治與意識形態上,臣子對君主必須絕對「盲忠」——國家層面上,朝鮮身為明國的「臣子」,需要堅守對明國的忠誠,不向後金/清國投降;國內層面上,朝鮮的臣子要為了王室的面子而戰,即使君主無能又多疑,也不可有絲毫反叛之心。
張灦是這套邏輯最徹底的破壞者。他精通滿語,戰前就已囤積武器,戰時更向書生們捐贈裝甲與武器,靠著過人的商業頭腦賺錢養活自己,也看穿了那些滿口大義的書生,其實對大明與後金之間的國際局勢一無所知——他用自己的行動證明,眼界、見識與行動,永遠勝過空談。他從不高喊愛國口號,卻用經商賺來的錢,暗中出資出力,贖回被清國擄走、又被朝鮮朝廷拋棄的奴隸與百姓,展現了一種不需要旗號的「仁」。
他拒絕盲忠的姿態,貫穿全劇:私塾考試裡,他直接拒絕回答關於「忠節、貞節、孝節」的考題;其後另一場戲裡,他又借用明朝袁崇煥將軍被冤殺的歷史,當眾質疑君王的多疑與無能,拒絕成為權力遊戲底下被犧牲的棋子。然而,當他認定百姓的安危比王室的面子更重要時,他也願意主動請纓,深入敵營,替昭顯世子刺探皇太極的情報——因為他清楚國家已敗局已定,卻仍想替國家爭取更多談判的籌碼;跟隨世子在瀋陽生活的日子裡,他甚至反過來指導世子如何放低姿態,與清國建立起可以周旋的關係。他所做的一切,從頭到尾都以百姓為先,而不是對朝鮮王室的盲目效忠。
綾郡里的書生們滿口仁義道德,真正上了戰場卻毫無用處;昭顯世子縱然有心,也受制於君臣宗法,在外交事務上動輒得咎、無能為力。張灦則把自己偽裝成一個「冷酷、唯利是圖、不忠」的邊緣人,默默忍受同胞與國家扣在他頭上的「賣國」罵名,甚至在劇情尾段遭到追捕,卻始終低調地做著真正對百姓有益的事——他才是這齣劇裡,真正做到「仁義」與「智謀」兼備、懂得「忍辱負重」的那種英雄。
結語:從四百年前的枷鎖,到延續至今的「價值觀拉鋸戰」
李張灦看似放蕩不羈的不婚主義者,實則至情至性;他智勇雙全、思想前衛,不盲從封建儒家的愚忠,只為了保護心愛之人,遊走於清朝與朝鮮之間的灰色地帶。有評論盛讚南宮珉優秀的演技,他把角色的痞氣、深情、隱忍,與亂世裡那層揮之不去的悲劇色彩,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柳吉彩則從高傲的「綾郡里女神」,一路蛻變成堅韌的一家之主。她起初是個深信萬千男子都會為自己傾倒、帶點任性的千金小姐;戰火爆發之後,她一肩扛起照顧家人與朋友的重任,在逃難與苦難裡,長出了一種驚人的、近乎野草般的生命力。這是一個極難詮釋的角色,稍有不慎便會顯得矯情,但安恩真憑著極具層次的演技,讓觀眾親眼見證了一個女孩長大成人的痛楚與偉大,與南宮珉之間的化學反應,也強烈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。
而南曣浚與景恩愛,則是這齣劇裡最鮮明的對照組——傳統儒家精神的化身。曣浚象徵著守舊、空談大義,卻在亂世裡顯得無力的書生;恩愛則是外柔內剛的傳統大家閨秀。他們的保守與執著,與主角群的變通與反叛形成強烈對比,也映照出那個時代裡,階級與思想之間從未停止的碰撞。
生命高於名聲,個體高於體制。
轉向這部以四百年前為背景的古裝劇,我們會驚訝地發現,「面子高於人本」這種遺毒,竟是如此源遠流長。劇中的具元武與吉彩的父親,為了維護儒家宗法的「名節」與「面子」,寧可拋棄、甚至殺死自己最摯愛的人;而張灦與吉彩,卻是用強韌無比的生命力,在四百年前,就已經在實踐一句極為現代的宣言——生命高於名聲,個體高於體制。
從古裝劇到現代劇,編劇與導演對劇情、角色的設定,反映了南韓新一代與儒家文化之間,那場從未停止過的拉扯。打破枷鎖的代價,在古代,是被視為異類、被拋棄、被追捕,甚至喪命;而在現代,則是必須面對社會壓力,在離婚仍被視為一種污點、後輩對前輩、下屬對上司近乎無條件服從的氛圍裡,與那些遺留至今的傳統觀念,進行一場經年累月、看不見終點的「價值觀拉鋸戰」。

